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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10月24日

波斯鄰居

伊朗‧設拉子 (Shiraz):Bagh-e Eram (天堂花園)‧Kakh-e Eram 本圖取自網路。屋舍前的長形階梯水道讓我想到印度 Rajasthan 一帶的城堡庭園設計。

那是個周日,陽光和煦,正在修剪前院花木時,正巧隔壁的鄰居太太也正蒔花弄草。搭了幾句話之後聊了開來。才發現他們一家是伊朗人。於是想到之前認識的一位巴勒斯坦人(以色列旁邊的 Palestine,不是印度旁邊的巴基斯坦 Pakistan),順口提了一句,伊朗太太美拉珂卻一本正經地更正:

「我們是波斯人,不是阿拉伯人。」

2010年10月15日

長廊的風

圖說:網路上找到的靜物照片,很讓我想起夏日午後、吹過長廊的風。

約莫是清末,或者是民初?總之,那時候的台灣仍在日本的統治之下。

從嘉南平原拂過的風溫暖而潮濕,挾著台灣海峽的水氣,薰得遊人醉。

這樣的一個慵懶午後,少女倚在長廊簷下的一張竹椅上,將她蓮足的纏腳布展開、舒活一下筋骨。她在自家門前乘涼,瞧見了一個來家中拜訪的少年兄。

2009年5月6日

一剪梅

她出生的時候,正值盛夏。

蟬聲唧唧,在這個亞熱帶小島上、正是荔枝盛產的季節。鮮紅欲滴、碩美多汁的果實,曾讓楊貴妃露出傾城一笑、讓蘇東坡不辭長作嶺南人。家裡人看著啼哭的小女嬰,見著家裡一簍簍剛採下還帶著鮮綠枝葉的紅荔枝,便依此命了一個極富季節色彩的名字:丹荔。

父親是當地仕紳,一家子人之外還有長工、奶媽、僕役眾多人手。在五歲以前,她幾幾乎是不下地的,總是有這個抱著那個捧著。

長成青少女之際,她考上了女子高校,穿著制服從長長的街頭走到街尾,鎮上每個人都認識這位大小姐。因她日日要坐火車到大城市上學,從列車長到乘客都會交互提醒、看看大小姐是不是趕上車了,因所有人都知道若是錯過這班車,她便註定要遲到。總是要等到她上了車,車站的工作人員才會揮下旗幟、那班火車才會啟程,滿載著濃濃鄉親父老的關懷與人情。她酷嗜閱讀、嫻熟女紅,個性貞靜嫻淑,父親又從小替她與姊妹請了漢文老師;身為長姐,底下還帶著弟弟妹妹長大。不論哪個方面說來,都是拔尖兒一等一、水靈靈的人兒。

歲月如流水般嘩嘩流去,她出嫁時年方十九。

父親早替她定下娃娃親,與自己摯友的二公子結下親家。在那個年代兒女的婚姻,總歸是一句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。嫁入夫家不久之後,婆婆便因她的名字台語不好發音,替她另取了一個帶著鄉土氣息的名字:阿枝。文人的詩情畫意似乎也隨著她原有的名字自她的生命中遠颺,纖纖十指從此沾上了陽春水。

她的父親與阿翁是過命的交情,在阿翁娶二姨太時,二話不說便要赴席。母親躊躇地對父親提醒女兒是對方的媳婦,若他出席對方娶細姨的酒席,該讓女兒如何在婆婆面前做人?她的父親只是瀟灑一笑,答曰自己的摯友娶親乃天下至大喜事,如何可以錯過?仍是出席。

那一日的喜慶,有人開懷、有人心傷、有人尷尬難以自處。

命運如巨輪,轟隆轟隆地向前滾,被輾過的人們只能掙扎求生。

理當是門當戶對的一門親事,雙方都是家底殷實的一方仕紳,卻因戰爭變了色。

她的父親與阿翁俱是痴人,在日治時代的台灣卻一秉漢人的書生氣,要求子女學漢文,在海峽彼岸卻是用日僑經商身分掩護檯面下的抗日活動。太平洋戰爭時一艘自台駛向澳門的大船被波及船沉,全船盡數罹難、唯有一人獲救。那人便是她的阿翁,抱著一塊浮木在海中載浮載沉,抬頭只見一望無際闇寂的大海、倒映著冷冷的月光,除此之外別無人聲。書生氣發作起來、只在心中來回琢磨如何用詩句描繪此情此景,最後得出一句:「…滄海飄冷月」,越想便越覺得「飄」字下得好,自賞自嘆,竟也這麼堅持幾天直到獲救。

阿翁的二姨太在這次船難中香消玉殞,幾箱錙重、與在澳門買下孫科同一條巷子的房契地契亦付流水。阿翁九死一生、在醫院中住了三天,才終於撐著身體給她父親發了電報。

此後情勢更加險峻,阿翁經商賺得的金圓券、投資的日本債券盡數成了廢紙。年年月月,她帶著兒女在日頭好的時候挑挑撿撿,把這些債券拿出來曬一曬、晾一晾,一個院子滿滿都是。曬過的當晚常常會遭小偷,然而偷兒多半毫無所獲地離去。

國民政府來台後,她的小叔因參加讀書會發了些議論,某日被帶走後再沒有出現。大抵家中的男人多有些滿肚子不合時宜,在日治時代抗日、在國民政府時又成了黑名單。被登入了黑名單之後,時有警察入住處臨檢,三更半夜拿著手電筒照著一家大小從睡夢中驚醒、倉皇失措的臉。丈夫經商求職便常常碰壁,她便常就著微弱的燈光做女紅貼補家用,刺繡、編織、縫紉,年少時只是家裡人對女兒婦容、婦工、婦德的要求,成為賴以謀生的工具。

又過了許多年,兒女漸漸大了、各有各的出息,政治的風向亦鬆綁轉向。生活終於漸漸安穩,但她與丈夫已俱是白頭。

很多年後,她對女兒說起這麼一段故事:

那一年過年前,阿翁雅興偶發,買了幾枝蠟梅回家、說是要送給她插梅瓶。她接過那幾枝正值含苞、將開未開的蠟梅,只說了句:「這梅花這麼貴,該能換多少豬肉白米啊!」

她的阿翁一時無語,愣愣地看著她半晌,才吐了句話:「我對不起你的父親,讓你受委屈了。」

又過了許多許多年,她的女兒也有了自己的女兒。偶然間對自己的女兒說了這段故事,說完了故事,只道:「舊時王謝堂前燕,飛入尋常百姓家。」

女孩子聽的當下以為自己懂得,但其實並不真的十分體會得。直到賣了房子搬了家、兜兜轉轉到了異國,在超市裡看到一束束怒放的玫瑰、康乃馨等等花束,一束束都含稅要價將近甚至超過二十元美金。左瞧右瞧,終究還是讓那燦爛芬芳留在超市,買了蔬菜豬雞回家。

2008年6月20日

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:訪大姨婆略記

我家娘親文采好、口才佳,台風穩健;學生時代固然得獎無數,未退休前在職場上每每有演講場合,也常被推派上台。閒時憶往話當年,曾和我說到演講訓練的起點:「以前小時候我和大姨小學的時候住在外婆家--啊,是我的外婆,你應該要叫阿祖了。你大姨婆總拿張小凳子,叫我站在上面演講,訓練我演講。」

說這話的時候,神情顯得緬懷:「大姨婆是個很漂亮時髦的人,以前追求的人可多了,連我的小叔叔都有追過她;有時候我還會跟著他們出去約會、負責當煙幕彈。你小叔公牽我右手,你大姨婆牽我左手,隔著我聊天。」

「李安拍的【色戒】,裡面王佳芝不是穿著旗袍、風衣,還戴頂帽子嗎?我一看就覺得親切,外婆、姨婆她們以前就是這樣的打扮。」


大姨婆來美多年,小輩如我也只有十幾年前因外婆往生,匆匆見過一面;只記得大姨婆長得和外婆很像,然而印象畢竟不深,也只能從阿娘隻言片語中拼湊。此番來美之際,我才發現原來大姨婆就住在蒙特利公園市,距離我們住處也不過半小時許的車程。

前幾日三姨帶著小姨婆來洛杉磯,上周五送走 Grace後、聯絡上三姨她們,晚上偕PC同去大姨婆家擺龍門嗑牙去也。三姨引了我們進門,還未招呼便先聽到一句話:「不知道你要來,不然就化好妝等你。」

這才見到穿著家居服卻極齊整的大姨婆:一頭銀髮、帶著漂亮的波浪弧度,臉龐五官卻是精緻的、隱隱有光澤從皮膚裡透出。這便是所謂的容光煥發吧?兩頰染了點淡淡胭脂色。雖是近八十歲的人,瞧上去卻像只有六七十許。

大姨婆的名字取得好,總讓我想到【詩經˙蒹葭】裡君子愛之慕之,不惜溯迴從之、不為道阻而追求的佳人。保養得宜、又處處注重容儀,果然也是佳人風範。

我們來之前三姨和小姨婆正在包茴香餡兒的水餃,打過招呼後我也坐上桌一起幫忙。三姨便笑著對我說:「她一直在說你們來是不是要再化妝。我們兩個不化妝的,這幾日都被她嫌呢。」

聊起天來,大姨婆精神健旺、反應靈活,起頭輕輕刮了我們一句怎麼久久不來探望她、拜個碼頭,轉而又聊起當年讓娘親、小姨婆站板凳上的故事,對我家娘親甚是掛念。

一會兒說起白日去了帕沙迪納市的杭亭頓圖書館的事。「大姨婆就說她在門口那裏坐著喝咖啡,讓我們自己去逛。結果等我們逛回來,發現大姨婆不在咖啡座。」三姨邊說邊笑:「我們想說她行動不方便,自己能上哪兒去呢?」

小姨婆跟著說:「我們就問櫃台,跟她們形容大姨婆的樣子和衣著,還特別說『她會說英語。』他們才跟我們說大姨婆去了玫瑰園。」

杭亭頓圖書館本是大富豪杭亭頓夫妻私人別苑,館藏藝術品、圖書等堪稱全美數一數二外,花園也是有名的。澳洲、日式、中式、仙人掌區、玫瑰園等等,入園光是逛庭園起碼也可以逛上兩個多小時。從門口要到玫瑰園就算是年輕人來走,少說也還要個幾十分鐘。大姨婆平常便是在家裡走路、還要靠助行器輔助,這一大段路如何行去?

大姨婆意態從容,大有此為區區小事、何足掛齒之態,只說:「我叫他們開車載我過去。」大姨婆通五種語言,平日對外交涉、或同媳婦、女婿、孫輩便說英語,去日本超市、吃日本料理講日語,若上廣東館子便用粵語點菜,和自故鄉來的親友便中台夾雜。和杭亭頓工作人員交涉個順風車,有何難哉。

小姨婆同我說:「大姨婆很會利用資源。像平常要去哪裡,她就叫車來載,美國政府對老人有一些補助,價錢不貴。怎麼樣利用社會資源,她都很清楚的。」

這邊廂包水餃聊天,那邊廂大姨婆指揮著三姨下水餃讓我們又吃了頓夜宵。只見大姨婆拿出她的行事曆,說著:「你們要來找我,要打電話和我約Schedule,沒有約好的話我可是沒有空的啊。」

我一見她這行事曆密密麻麻,每天都有行程。前日去蓋提美術館,這日去了杭亭頓,明日要去西來寺參加佛光山二十周年慶、後天要去教會參加父親節慶祝活動,周二還要出席長青大學畢業典禮。

「人啊,就是要念書,才會成長啊。老了也是要念啊。像我現在去長青大學參加英語高級班,以前的同學現在一個個都不來了,說是要帶孫子。這樣怎麼會有成長?我才不幫人帶孫,自己有本事生、就有本事養啊。」大姨婆拿著筆,一邊檢閱行事曆一邊說。我聽了也只是笑,覺得這觀念挺新潮,和我家爹娘的觀念大不相同。

又聽大姨婆說起一位 USC 教授和她談生前契約的重要性:「我寫好生前契約,一份放自己身邊,一份放醫生那、一份放律師那,你說好不好啊?」華人傳統大抵忌諱談生死,大姨婆還真是走在時代尖端,很有意思。

告辭前約好了第二日早上來姨婆家集合,充當司機去西來寺走走逛逛。

回家的車程上我想了又想,覺得【蒹葭】裡的伊人只是被追求、被思慕的被動姿態,和大姨婆的形象還是有些落差。若說在我的印象裡,外婆是溫柔慈祥、小姨婆是善良淳厚,則大姨婆就是八面玲瓏、狡黠詼諧。這倒真真讓我想到個水晶心肝的人物:紅樓夢裡的「鳳辣子」。出場是「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啟笑先聞」,言語風趣爽利、善斷能決,是紅樓裡我首愛人物。

但大姨婆還有更好的是對於「阿堵物」的作用看得分明,心裡頭清清楚楚如何才是運用了最好的資源,但卻有了分寸,不似鳳姐兒一意看重、斂財無饜;大姨婆又活得甚是自在,更沒了機關算盡的種種困擾。這日大姨婆便對PC和我說:「姨公常講,有錢的不給你花錢那不是愛你,沒錢的倒給你錢花才真是疼。」去杭亭頓庭園便喝杯咖啡、用頓午餐,價格雖然略貴了些,卻好好賞了一番主人家千金難換的收藏和庭院。年長後人生有如此活力、又富逸趣,真真令人讚嘆不已呢!

圖說:驚傳大姨婆的緋聞?獻吻的男主角是吳家表弟啦。

【延伸閱讀】
其實不過聊記瑣事,本也沒甚麼好延伸閱讀的。不過既然吊了書袋,不免要略盡註明出處義務。

1.【蒹葭】全文

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。所謂伊人,在水一方。
溯洄從之,道阻且長;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央。
蒹葭萋萋,白露未曦。所謂伊人,在水之湄。
溯洄從之,道阻且躋;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坻。
蒹葭采采,白露未已。所謂伊人,在水之涘。
溯洄從之,道阻且右;溯游從之,宛在水中沚。


2.【阿堵物】語出世說新語,就是錢啦。

晉王衍嫉其婦貪濁,口未曾言錢字。婦欲試之,使婢以錢繞床,王衍晨起,即令婢曰:
舉卻阿堵物。見南朝宋˙劉義慶˙世說新語˙規箴。

後遂借指錢。

宋.張耒.和咎詩二首之二:愛酒苦無阿堵物,尋春奈有主人家?


3.呂啟祥:王熙鳳的魔力與魅力

這篇講座內容我覺得甚好。雖然和本文無關,文中觀點我也不盡同意,但實在好看,有意者不妨讀之。